第115章(1 / 6)

翌日, 六月十五。

大虞礼部官员一早就到了四方馆,道是奉摄政王令,尽地主之谊, 带吐蕃使团游览洛阳城。

暑气蒸腾,礼部特备了一辆四驾并辔的马车,专供可汗与外相乘坐。

马车极为宽敞,四壁蒙着上好的蜀锦, 坐榻铺着打磨光滑的湘妃竹席, 触手生凉。车厢四角各置一口小冰鉴,冰块在铜壁内缓缓融化,冷气氤氲, 将外头的酷暑严严实实地挡在车帘之外。案几上摆着冰镇的瓜果,西瓜切作月牙瓣,荔枝剥了壳盛在水晶碟里, 还有一壶冰透了的桂花酸梅饮,壶壁凝着密密的水珠。

马车辚辚驶入城中, 沿定鼎门大街一路向南。

这条大街宽有百步, 足以容八驾马车并辔而行。两侧商肆鳞次栉比, 一眼望不到头, 各色幌子在热风中肆意翻卷。

沿街楼阁皆是飞檐翘角的形制, 高高低低错落有致, 琉璃瓦在烈日下流光灼灼,朱漆栏杆上雕满祥云瑞兽, 连墙角不起眼的排水沟石雕地漏, 都精精细细刻着莲花纹样。

绸缎庄的伙计光着膀子,站在门口高声喝卖;博古斋的掌柜则摇着蒲扇,在檐下慢条斯理地喂鸟, 竹笼里的画眉鸣声清脆,与隔壁银楼里传来的敲银声相映成趣。

偶尔有西域商人骑着骆驼路过,驼铃悠远,他们身着窄袖胡服,头戴尖顶帽,与穿宽袍大袖的中原士子擦肩而过。

酒肆里飘出胡姬跳舞的琵琶声,混着烤肉的香气,引得路人频频驻足。

卖胡饼的小贩推着独轮车,在熙攘人群中灵活穿梭,车铃叮叮当当响个不停,混在骈阗的车马声、商贩的吆喝声、行人的谈笑声里,酿成一首永不停歇的市井小调。

时毓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掠过的一切,忍不住感慨:“洛阳可真繁华啊。”

比她一路北上见过的任何一座城市都更繁华。这种繁华并不是不接地气的,反而让人感到蓬勃的生命力,更接近现代文明的感觉。

之前时毓想回洛阳,就像十七岁时想去北京一样,总觉得大城市的包容性更强,传统观念的束缚会更松,人可以活得更自由。

而现在,在经历过一系列政治风暴的洗礼,积攒了一些政治资本后,她来这个城市的目的,变成了权力。

曾经她想要权力是为了自保,现在则是为了改变。把这个时代,改变成回不去的家。

聂赤也一只盯着窗外。从入大虞境一路到洛阳,他的眼睛就没有离开过车窗。

那些连绵的稻田、规整的水渠、官道上络绎不绝的商队,还有此刻眼前这宽阔得能并排跑八驾马车的街道、两侧鳞次栉比的商肆楼阁,每一样都在敲打他的心。吐蕃兵强马壮,骑兵驰骋高原无人能敌,可论起农耕之精、商贸之盛、城池之固,远不及中原。他引以为豪的逻些城和洛阳相比,就像像一座粗糙的石头寨子比之金碧辉煌的宫殿。

“有朝一日,逻些城也会如此。”他看着窗外缓缓掠过去的飞檐翘角道。

时毓回过头来:“会的。”

聂赤拿竹签叉起一块冰镇西瓜递给她,唇角微扬:“不过,还要多多仰赖外相的运筹。”

他今日换了身轻薄的赭色锦袍,领口微敞,露出古铜色的锁骨,比起昨日的盛装,多了几分闲适,也多了几分平易近人。

吐蕃至今还是奴隶制,可汗其实就是最大的奴隶主,亦是神权与王权合一的至高主宰。因此初见时,聂赤的等级观念远比重门第的中原门阀严苛,看待时毓时,俨然带着神明俯瞰凡俗的倨傲姿态。而现在他已然可以为时毓倒水、递西瓜,有中原君主折节下士的意味。

这转变,不是因为受到了中原文明的教化,更非时毓刻意引导的结果,而是一个心怀宏图抱负的王者,亲眼目睹中原的繁华之后,自然而然发生的转变。

他麾下骁勇将士数不胜数,战力强横足以震慑四方,却没人能帮他改变这片土地固有的治理方式,让高原大国变得像中原一般富庶繁盛。他需要时毓。

时毓接过西瓜,咬了一口,清甜的汁水顺着喉咙滑下,让她神清气爽。

半晌,待瓜皮见白,她擦擦嘴笑道:“可汗放心,答应您的事,我一定会做到。其实我已经想得差不多了,名字都取好了,就叫三个五年计划。待您归国之日,我把每一步怎么走、需要多少人力物力、先做什么后做什么,全部整理成册,命人送到您的案头。”

聂赤凝眸望向她,沉声发问:“倘若虞衡落败,你这番宏图设想,还能如愿推行吗?”

时毓挑起飞奓的眉毛,不再藏拙敛锋,踌躇满志地说道:“可汗误会了。吐蕃和大虞的合作,并不是您与虞衡的合作,而是你我之间的合作。他赢,就是我赢;他输,还是我赢。总归,最后都是我赢。”

聂赤怔了怔,随即明白过来,她此番来洛,并不是帮虞衡,而是想做那‘螳螂捕蝉,黄雀在后’的黄雀。

他仰头大笑道:“好!吾便拭目以待,看你这只黄雀如何化作雄鹰!”

马车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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