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章(1 / 6)

升堂之前, 时毓命人撤去了锦帐,更做了一件众人所不理解的事儿——将吴郡八大姓的族长,悉数请到了郡衙。

这些老族长初闻“摄政王有请”, 皆以为到了人生至耀时分,将压箱底最体面的织锦澜衫、玉带梁冠穿戴齐整。平素一步路也不肯多走的人,此番却执意安步当车,由子侄搀扶着, 硬是在最热闹的长街走了好一段, 只为对街坊故旧颔首道一句:“摄政王相召,老夫去郡衙叙话。”

谁知到了郡衙,并未被引至正堂, 而是被带到了公堂一侧的茶水间。

此处外面翊卫甲胄森然,内里布置倒是和公堂并无二致,只是上首的公案, 被一扇紫檀木嵌云母的六曲屏风挡着。云母薄如蝉翼,隐约能瞧见屏风后似有一道颀长身影, 却看不真切。

众人不及细想撩袍便拜, 齐声高呼:“草民等叩见摄政王殿下!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!”

斜刺里却传来一道阴不阴阳不阳的嘲讽:“诸位拜错了, 屏风之后, 并非摄政王殿下。”

族长们抬起头, 只见屏风前立着一个面庞黝黑、身形壮实的青年男子, 穿着一身浆洗发白、边角微损的靛青色公服。

正是吴郡衙门里那位出了名的怪人——户曹吏张力。

此人出身白丁,五年前追随王师征讨门阀叛军, 凭着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劲, 屡立战功被破格擢拔,安插在这要害位置上。

他掌管的是户籍、田宅、婚讼这几样关乎民生命脉的实务,大家族少不得因为族产过户、婚丧嫁娶等事与他打交道。

然而他性情孤峭得近乎乖戾, 年近而立却孑然一身,平日几乎不与同僚往来,更不会给任何人行方便,便是这些族长亲自出面,也照样被他拒之门外,因此得了个 “鬼见愁” 的名号。

族长们此刻在这里见到他,顿觉不好。

张力显然很乐意见他们这幅样子,嘴角一牵:“你们跪的乃是摄政王的新封的毓夫人。”

老头子们的脸色骤然如遭霜打,迅速从惊愕转为难堪的猪肝色,但很快,他们就重新俯首:“草民……草民等,叩见毓夫人。”

屏风后,果然传来一道女子的声音。

那声音并不娇柔,反而清亮透彻,说的是字正腔圆的官话:“诸公不必多礼,平身吧。今日吾奉王命,开公堂为吴郡女子主持公道。尔等皆是乡梓栋梁,执掌宗族,特请诸公在此,做个见证。”

张力指向两侧早已备好的榆木圈椅道:“诸位请落座。”

“公道?”沈氏族长沈怀德问:“主持什么公道?”

张力道:“孤女田产被宗亲霸占,寡妇被宗族强行改嫁,弱女子被夫家打骂发卖,还有……”

他摆摆手,满眼都是讥诮:“都是诸位日常见惯的,不是什么大事儿。”

沈怀德脸色瞬间铁青。

是,这些确是他们治下寻常事。

可族产归公,是为了聚拢财力、壮大家族声势,族中子弟人人得利,何错之有?

丈夫打骂发卖妻子,必是那妇人不守妇道、行止不端,教训几句、惩戒一番,乃是天经地义!

便是真有几分冤屈,那也是人家的床头官司,轮得到外人置喙?

说到底,这些都是一姓之内的家事,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,岂能拿到公堂上说?说得清么!

更令他感到羞辱的是,此刻端坐公堂之上的,是个女人!

一个靠着摄政王恩宠才登堂入室的妇人,一个仰仗男人鼻息过活的裙钗之流!

竟敢对老爷们指手画脚!

其他几位族长也回过味来,敢情今日不是来受表彰的,这毓夫人以摄政王的名义将他们框来,是为了兴师问罪!

他们恶狠狠地盯着张力:摄政王怎么会管这些小事儿,定是你这“鬼见愁”从中捣鬼!哼,摄政王早晚要离开吴郡,你却走不了,咱们走着瞧!

张力却全然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,懒声催促:“诸位请尽快落座。登闻鼓已响,此处公堂,马上就要开审了。”

老头子们僵硬地起身,不情不愿地坐下。

他们不是没想过拂袖而去,可眼角余光瞥向门外,那些按刀而立、甲胄森然的翊卫,分明已将去路守得密不透风。

也好,就留下来看看,是哪个胆大包天的女子敢来告!

很快,击鼓之人被带上堂。

但她不是独自前来,她的丈夫就陪在她身边——可见不是来告丈夫的。

“堂下何人,报上名来。” 屏风后的声音,底气十足却又语气温和。

跪在堂下的女子脊背挺直,扬声应道:“民女沈素,吴郡永宁坊人氏。”

沈怀德看到她的刹那,后背已然绷紧。

而其他七个老族长,也都不动声色地打量他一眼——姓沈,八成是来告他的。

沈怀德强装镇定,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。

“有何冤情,尽管道来。若查证为真,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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